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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晚在送餐间隙完成书稿《跑外卖：一个女骑手的世界》，成为国内首位出版非虚构作品的外卖女骑手。她以独特视角记录算法系统的运行规则、女性劳动者的生存现状，以及城市穿梭中的真实见闻。该书已加印两次，这位高中辍学的北漂劳动者，走向了文学的世界。
11月26日晚，在北京郎园一咖啡厅内，王晚（后排左五）与读者们开展读书交流活动。本报记者 吴凡 摄
2024年4月7日，12时43分，接近午高峰的尾声，王晚送出第一单外卖。
这个订单来自一家汉堡店，距离她住的地方1.8公里，配送费6元。顾客是一名男士，当他开门时，上下打量了一番王晚。王晚以极快的速度将外卖递到顾客手中，随即转身按了电梯，等到达一楼时，才彻底松了一口气。
王晚记录下第一天接单的整个过程，真实且生动。整个2024年，她一共送出6782个订单。以北京超级合生汇为中心的方圆10公里内，她几乎跑遍了所有的小区、商场、门店，每条小路都知道，哪里有路障、哪里交警多、哪里路不好走，全部烂熟于心。
这一年间，她在跑外卖的间歇坚持记录写作，一面与系统算法磨合博弈，另一面又希望慢下来，不想变得麻木。于是，有了《跑外卖：一个女骑手的世界》一书。
从被罚的新手到业绩不错的熟练工，在大街小巷疾驰途中的人和事、苦与乐，在哪里吃饭、在哪里上厕所，如何应对淡季与高峰期，如何应对夏天的暴雨、冬天的风雪，如何与各色顾客打交道、跟保安斗法、与交警周旋，以及被磨损的身体……在书中，有的是骑手们共同的经历，更多的则是作为女骑手的独特体验，它们第一次被王晚用细致准确的笔触书写出来。
“跑外卖，让我的心里有个缓冲地带”
从2020年起，王晚一直住在北京市昌平区沙河镇的于辛庄村。那是一个北京边缘的城中村，从村头到村尾也就1.6公里，店面一家挨着一家，鳞次栉比。她把这里称为“外卖村”，因为这里住着很多外卖员，也对外卖有着很大的需求量。
入行之初，王晚基本上就只在于辛庄附近跑，太远了就会心里发慌。那时候，如果有人问起职业，她多少还有些忌讳，心里甚至隐隐约约觉得丢人。在送餐的电梯里遇到有人劝她还是干点别的好，“对我来说只不过是高高在上的语言施舍”。
如今，她不会再抵触和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、性别和形象，而是用坦然的姿态告诉大家，女外卖员就是这样。“最重要的是接纳，而非对抗。”王晚深有感触，“跑外卖，就像是落在弹簧床上，看似跌入体力劳动的底层，但它又会弹回来一些，让我的心里有个缓冲地带。”
或许，很多人同《跑外卖》一书编辑胡晓镜一样，此前对外卖员的印象停留在“赶时间的人”和“困在系统里的人”这些抽象标签里。
“通过王晚的书写，我才知道跑单途中有如此多的奇葩故事，那些无端遭逢的恶意，顾客理解带来的小小慰藉，以及小善与小恶之间的微妙平衡，远远不是这些标签所能涵盖的。”胡晓镜告诉记者。
“搜寻能够让自己暂时心安的栖息之地”
外卖员的餐箱里，并不是只有顾客点的餐食。王晚的箱子里有零食、雨衣、雨鞋，还有卫生巾、护垫、水壶、湿纸巾、充电宝、卫生纸、防晒手套、防晒服、防雨手机袋。让人想不到的是，里面曾经还有一本《活着》，放了好些天，并没有时间翻开，终于在一次雨后，被淋成一坨纸。
被淋成一坨纸的《活着》，犹如一个隐喻——她这些年艰难的生存境况。
2010年，19岁的王晚高中辍学、只身北漂，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印刷厂当工人，巨大的噪音导致耳朵出了问题。一个月后，她辞职了。后来，为医院外送标本、当服务员、电话销售、网络推广员……她跑外卖前的第16份工作是保洁主管。
“我就像是在逃难，在各个行业蹦跶，搜寻能够让自己暂时心安的栖息之地。”王晚如实袒露自己的“狼狈”。更残酷的是，腰、膝盖、手指、脊柱，各自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和疼痛；骨骼、肌肉、子宫、肠胃，都在日常中对她进行细碎的折磨。
11月初，记者联系王晚时，她说马上要做一个眼睛手术。视力是因为打工时“省电省到丧心病狂的地步”，常常在昏暗的环境看书，硬生生熬坏的。
新书上线那天，王晚坐在电脑前，听着《西楼儿女》这首歌，积累多年的漂泊感与孤独感涌上心头，她突然大哭起来。当记者问起是哪几句歌词让她如此触动，王晚轻哼起来：“偶尔想你为我披件衣裳，别留我一人在风里摇晃……”
在文学的世界里走向更加辽阔之地
记者第一次见到王晚是9月20日下午，那是《跑外卖》上市后在北京的首场活动。4天后，她去到广州，参加第五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的“《作品》70年·新大众文艺的文学实践”论坛。
在论坛上，她表达感谢：“没有王十月老师的悉心指导，我的《跑外卖》也写不出来。”长期与素人写作者同行的《作品》杂志，在今年第6期刊发了这部书稿中的约6万字章节。
跑外卖期间，王晚只能利用碎片化的时间来写作。每天不到7点就起床，写作到10点后出门，跑完午高峰，草草吃个饭，又写到下午5点，再出门跑到晚上8点回家，睡前还要写到11点。两个月，她写下了《跑外卖》的19万字初稿。
“一名女骑手的世界，有着足够的独特性与稀缺性。”《作品》主编王十月说，“这是第一位女骑手的非虚构写作。如果不从事外卖这个行业，或者哪怕是一名男骑手，都很难有这些细致入微的观察。王晚有着作为女性的纤细敏感，加上有不错的文字基础，能够准确传达她的感受。”
“王晚的文字语言是蛮好的，所以她能够把经历的故事生动地表达出来。”胡晓镜同样认可王晚的书写能力，“她没有那种文艺腔，也没有那种知识分子腔，而是质朴、生猛，将写作技巧隐藏其中。”
如今，《跑外卖》已经加印两次。王十月很欣慰，“王晚和不少热爱文学的素人写作者一样，有着扎实的生活，经历过漫长的文学训练，有着大量的阅读，最终在某一时刻找到了合适的题材，进入大众视野被看见、被关注。”
从2012年系统写作至今，王晚创作了差不多几百万字的小说、诗歌，无奈的是发表的很少。绝大多数时间，她与自己的生活相依为命，很多写作的技巧、方法，也都是从日常观察中所得。
11月下旬，王晚告诉记者，目前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炒股配资专业网，还有一部非虚构作品在创作中。就如王十月寄予的期待，“写书的女骑手”会在文学的世界里走向更加辽阔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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